书评《陈晨和他的孩子们》
时间的回旋镖—读《陈晨和他的孩子们》
Mar 20, 2026
1936年4月26日三对演员夫妇在杭州六和塔下举行了集体婚礼,其中一位新娘就是后来成为毛泽东夫人江青的电影明星蓝萍。作为证婚人之一的摄影家陈晨也出现在照片里。
当时,没有人会意识到,这一场发生在六合塔下的婚礼,就像时代的一粒灰,在数十年后,因为政治因素而坠落下来,最终变成为压在他们命运头上的一座山。
普通人的历史,往往附着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关联上,在时间中缓慢发酵,最终回旋成一种无法逃避的命运,而命运的开始不过是一间无足轻重的小事,第一张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2026年,陈晨的女儿陈帼所著的《陈晨和他的孩子们》出版,为六和塔下的婚礼所引发的命运转折,提供了一种迟到的解释。
本书以陈晨,一位老上海时期的电影摄影家,一个曾经参与中国影像建构的人为起点,展开了一个家庭在历史中的延续:从陈晨,到他的夫人及子女,再到作者本人,就像一条被时间不断改写的生命线。因此,这本书的意义,并不在于重述一个人的一生,而在于呈现一种冷酷的结构,历史如何闯入一个家庭,并在几代人的生命中持续发生,改写命运的轨迹。
我长期从事非虚构写作,写家族,写记忆,也写那些在宏大叙事之外的人。在这样的写作中,我逐渐意识到:历史往往是精英的历史,而更多普通人的一生,则在无声无息中被沉默的时间消失。正如历史学家E.H. Carr所指出的那样,历史并不是一个静止存在的过去,而是在不断被选择与书写的过程中,才呈现出它的面貌。因此,对我而言,写作并不是创造,而是一种打捞,在时间的灰尘中,在断裂与遗忘之间,把一个人的生命碎片重新打捞出来,重新一块块拼接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我读这本书时,是以一个同样的书写家族与历史往事的著述者那样去理解它所带来的额意义。
把一个亲人的一生写出来,从来不仅仅是资料的整理,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理梳理过程。写作者需要在情感与事实之间反复取舍,在记忆与历史之间不断校正:既不能回避,也不能夸大,更不能轻易替一个人下结论。这是一种孤独的写作。而这本书,正是在这样的张力之中完成的。
陈晨,是一个因政治因素被埋没在历史灰尘中的摄影家。那场发生在六和塔下的婚礼,成为他命运中一个难以察觉却至关重要的节点。在随后的政治运动中,这一看似偶然的关联被不断放大,并最终转化为一种无法摆脱的身份印记。
历史在这里展现出它冷酷的一面:它不需要逻辑,只需要关联。如果某段历史被选择性地遮蔽,那么所有与之产生过关联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被卷入其中。这种牵连并未止于个人,而是迅速扩散至家庭。他的子女在成长过程中承受了本不属于他们的代价:教育机会被限制,正常的升学与工作路径被阻断,人生在尚未展开之前,便已被悄然改写。
历史,在这里不再是抽象的叙述,而是进入一个家庭,并在两代人的生命中留下具体而持久的伤痕。虽然这本书以陈晨的一生为主线,贯穿其中的却是他家人所遭受的命运多桀的人生。在这里,陈晨不再只是被书写的对象,而成为一种源头。他的经历并未终止,而是在子女身上继续发生,并在下一代的生命中被重新理解、重新表达。因此,这本书真正呈现的,不是一个人的历史,而是一种在代际之间传递的经验:历史如何通过一个人,停留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与命运之中。
我和作者陈帼一样,也是在1988年来到纽约。即使年龄不同,但她所描述的那个年代、那种命运的转折,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们仿佛站在同一条时间的延长线上。只是,当时我们并不清楚这条线的真正意义。
很多年以后,当我们远离母国,在大西洋彼岸的另一种生活中安顿下来,才开始回望。空间与距离的转变,显现了时间催枯拉朽,涤荡一切的力量。那些被往事掩埋,被日常磨灭的记忆,只有在距离生成之后,才逐渐浮现,并获得新的意义。于是,写作才真正开始。而这样的写作,本身也是一种重建。
在海外,我们无法轻易回到原有的历史现场。许多资料无法查证,许多细节无法确认。写作者只能在有限的线索中反复摸索:旧书网站、大学档案馆、碎片化的信息。有时候,你所能找到的,不过是几行文字,一张模糊的影像。但正是这些残存的痕迹,构成了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更愿意把这样的写作理解为一种延迟的书写。不是发生在当下,而是在时间流逝,距离产生之后,才得以完成。记忆从来不是在发生时被理解,而是在远离之后,才被看见。
作者陈帼在书中写道,她写这本书是“为陈家子孙留下一点念想,为社会存下一份写真,给父母在天之灵些许告慰,也为自己的心灵辟出一方空间”。
这段话触及非虚构写作最深的动机,写作不再只是表达,而是一种完成:完成与过去的关系,完成与亲人的关系,也完成与自我的关系。
但历史并不仅仅是线性的延续。有时候,它更像一枚在时间中飞出的回旋镖。那些曾被压制、被掩盖的经验,并不会消失,而会在时间中绕行,在沉默中积累,最终以另一种方式返回。正如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 所言,人类与权力的斗争,本质上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
当记忆被压制,历史并未结束,它只是改变了返回的路径。因此,一个人的书写,或许无法阻止历史的重复。但当一代又一代的人持续书写,当越来越多的家庭,将自己的记忆、伤痕与经验呈现出来,这些零散的文本,才可能逐渐形成一种理解和改变的力量。
写作,不再只是个人行为,而成为一种跨越时间的接力。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哲学家George Santayana 那句常被引用的话才显得格外清醒:不能记住过去的人,注定会重蹈覆辙。
或许,写作无法改变历史的进程,但至少可以让历史不再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重演。至少,让我们看清,它曾经是如何发生的。有些书,是写给读者的。也有一些书,是写给时间的。而这本书,正属于后者。
像陈晨这样的人,并不只存在于这一本书里。在我们的历史中,还有无数这样的人,他们参与过时代,经历过变迁,留下过痕迹,却没有被完整记住。而这样的书写,其意义,也许正是在于让他们,重新被看见。